内蒙古有个赤峰市。赤峰是黄金矿山大市,有红花沟、柴胡栏子、金厂沟梁、二道沟、撰山子和大水清等金矿。
赤峰市地处于内蒙古自治区东南部,东与哲里木盟毗邻,西部、北部与锡林郭勒盟相连,东南与辽宁朝阳市接壤,西南与河北承德地区交界。是蒙古高原向辽河平原的过渡地带,地势三面环山,西高东低,东为山地,西为丘陵,主要河流有乌尔吉木伦河、西拉木伦河、老哈河,境内有天然湖泊72个,地域总面积近9万平方公里。赤峰一名源于当地的一座褐红色的山峰,当地人称其“乌兰哈达”,意为“红山”,赤峰便由此而名。至于其山为何褐红,听说是因含较丰富的矿产钾长石。赤峰市所辖的几个县、旗的名称也特有讲究:喀喇沁旗的“喀喇沁”在蒙语中意为“守卫者”;敖汉旗的“敖汉”在蒙语中意为“老大”;阿鲁科尔沁旗的“阿鲁科尔沁”在蒙语中意为“北方带弓箭的近卫军”;克什克腾旗的“克什克腾”在蒙语中意为“番军”、“亲军”;翁牛特旗的“翁牛特”在蒙语中意为“神圣”;而巴林旗的“巴林”,其意则为“要塞”、“军塞”、“哨所”。地名就是在记述历史,从赤峰的地名寓意上,我们已经能多多少少闻出一些火药味。这是后来的事了,暂按下不表,先说说赤峰的“文化味”。
一提内蒙古,人们的第一印象肯定是“山苍苍,野茫茫”。可赤峰不同,有史实表明,早在七、八千年前,赤峰的原始先民就已经过着以原始农耕为主,兼营渔猎和畜牧的定居生活。在赤峰的土地上刨一刨,挖一挖,可以看到距今8000年的新石器早期的兴隆沟文化;距今6500年的新石器中期的赵宝沟文化;距今6000年的新石器中晚期的红山文化;距今4200年的新石器晚期、北方青铜器早期的夏家店文化。这些文化除说明赤峰的历史悠久外,还有两点“特别提示”:一,商的先民在赤峰,后南迁到中原。当地人以《荀子.成相篇》为证:“契玄王,生昭明,居于砥石,迁于商。”还提到了“紫蒙之野”这个地方。砥石,即今天的大光顶子山,紫蒙之野,即今天的老哈河两岸。就是说,商的先祖契及其子孙,在砥石和紫蒙之野生活了多年,然后,离开草肥水美的赤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中原。二,中原人特引以自豪的商、周青铜器冶炼技术,源于赤峰。夏家店文化遗址附近有个古铜矿,依稀可见40余个古矿坑。附近出土的铜制品说明早在4300多年前,赤峰的先民已经掌握了冶铜技术,专家们对此这样评价:它表明了北方地区人类脱离玉器时代进入的第一个金属时代。
争“第一”、争“老大”、争“源头”,是当今社会的通病。笔者只是陈述这样一种说法,并无意介入赤峰、中原之争。说不争,还要争,下面争的是“中华第一龙”。1971年,在赤峰翁牛特旗的赛沁塔拉村,发现了距今5000多年前的举世瞩目的中华玉雕龙。这个属于新石器时代时期玉雕龙的出现,立即引起了人们对于中华文明起源的重新审视和探讨,因此被称为“中华第一龙”。这边“中华第一龙”的叫声还没撂地,河南濮阳于1987年在修建水库时又发现了仰韶时期墓葬坑的用蚌壳摆成的龙的造型,这条龙据考证距今6500年,也被称作“中华第一龙”。究竟哪条是“第一龙”,是学术研究的事。我觉得有意思的是,在远古时代,在远隔数千公里的地方,在农耕、游牧的不同耕作条件下,在信息闭塞的社会,居然“同时”出现了“龙”,这是怎么回事?闻一多先生关于龙的问题有专门文章,其中在《伏羲考》中说,龙为蛇身,兽类的四脚,马的毛,鬣的尾,鹿的角,狗的爪,鱼的鳞和须。这是后来比较完美的龙的形象了。而赤峰、濮阳的玉雕龙和蚌壳龙与此番标准区别较大。应该说,龙是社会学、历史学、民俗学的问题,而不是生物学的问题。《三国演义》中曹操对龙的理解是:“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这就是纯粹的社会学意义上的龙了。而赤峰、濮阳的龙则在生物特征上基本一致,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历史给我们设置了太多的迷团。就赤峰来说,还有一个关于辽代契丹王朝的谜团:1000多年前,在内蒙古广阔无垠的草原上,崛起了一个骁勇的契丹民族。隋末唐初,出于自卫的需要,契丹各部落结为松散的联盟,八个部落的酋长共推一人为夷离堇(军事首领),每三年一选换。公元916年,已三任夷离堇的耶律阿保机推翻了换选制度,统一了契丹各部,在赤峰建立了辽王朝。在耶律家族的指挥下,契丹人横扫朔方,“东自海,西至于流沙,北绝大漠,信威千里”,把疆域曾扩大至了北到外兴安岭、贝加尔湖一带,东邻库叶岛,西跨阿尔泰山,南抵今天的河北、山西北部。以至于当时一些中亚国家都不知赵宋王朝,竟然把契丹作为中国。于是,“契丹”成了中国的代称,在斯拉夫语言中,这种称谓至今在沿用。然而,仅仅过了219年,这个曾不可一世的契丹王朝却刹时间消失了,连同他的城市、连同他的民族、连同他的文化,消失得无影无踪,成了待解之迷。
辽有五京:上京临潢府(在赤峰巴林左旗);中京大定府(在赤峰宁城县);东京辽阳府(在辽宁辽阳);西京大同府(在山西大同)和南京析津府(今北京市)。有意思的是,皇都上京、中京在契丹族来说,都只是名义上和礼仪上的都城,辽代在阿保机之后,实行的是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四时“捺钵”制度,即:其作为最高决策机构的北南臣僚会议在迁徙中进行、运作。《辽史.营卫志》讲:“辽国尽有大漠,浸包长城之境,因宜为治。秋冬远寒,春夏避暑,四时各有行之所在,谓之捺钵。春捺钵曰鸭子河泺,夏捺钵无常所,多在吐儿山,秋捺钵曰伏虎林,冬捺钵曰广平淀。”鸭子河泺,即今天吉林大安附近的月亮泡。春捺钵的中心活动是凿冰钩鱼和捕天鹅、大雁。秋捺钵的主要活动是狩猎,活动中心在今天内蒙古林西地区。《宋史纪事本末》中说,春捺钵钩鱼,辽皇帝要举行“头鱼宴”,女真族首领要为其凿冰;秋捺钵狩猎,女真族首领要为辽主呼鹿、射虎,博熊,“辛苦则在前,逸乐则不与”,真受欺负。夏捺钵在林西地区不远的永安山,冬捺钵则在今天西拉木伦河、老哈河交流处的一片平原上称为广平淀的地方。夏、冬捺钵辽主才玩儿点真的,才讨论处理点儿部族事物。汉代称那些不以城池定居而以游牧为生的部族为“行国”,辽朝就是“行国”。辽朝皇帝一年四季都往返于四时捺钵之间,以至于辽圣宗、兴宗、道宗及几个皇后都死在捺钵。
对于“捺钵”这种制度如何评价?有人说,它既照顾了境内蕃汉杂处的特点,又保证了权力最大限度的集中于皇帝;也有人说,“捺钵”最终导致了安逸,并举例说,契丹上层后来纷纷跑到南京(北京)享乐,并不过问政事。这种缺乏固定的政治中心并逐渐形成享乐的体制,导致了辽的灭亡。
一个朝代灭亡各有原因,辽代灭亡的原因我没研究,但有几点值得提示:一是上层腐败,荒于政事;举一例,辽道宗晚年厌倦政务,选拔任用官员懒得用脑子,于是就让各人掷骰子,胜者为官。耶律俨掷得好,道宗说,他是当宰相的料啊!正是由于辽上层纵情游猎,迷恋淫乐,使得朝廷内乱蜂起,军队毫无士气,甚至“战则有死而无功,退则有生而无罪”,整个道德规范乱了套,如此这般,焉能不亡。二是穷兵赎武,耗尽国力;契丹部族全民皆兵,部族组织就是军事组织。部族军主要是各部族用以维护及扩展自身利益的武装力量。可以想见,辽代如何尚武。赤峰和濮阳有缘,在两条“中华第一龙”各深藏地下的公元1004年,辽军大举南下,深入宋境,于澶洲(濮阳)迫宋签定了年输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的历史上著名的“澶渊之盟”。辉煌一时不能辉煌一世,之后,女真人复仇,灭了契丹。需要特别提及的是,辽天祚皇帝耶律延禧为金主完颜亮俘获,被带到讲武殿操场,令其骑马比赛马球,趁隙射杀,并不予收尸,策数十匹马来回奔跑,把天禧皇帝的尸首踏进了土里。象辽末代皇帝的下场一样,辽代的一切,也被大地尘封了。《金史》讲,完颜阿骨打说:“契丹以镔铁为号,铁只是坚而会变坏,我‘按虎出水’,意思是‘金’,唯金不变不坏,故取国名‘金’。”查了一下资料,古代最优良的钢按性能排列依次为:大马士革钢(铸造花纹钢)、日本钢(暗光花纹钢)、马来钢(焊接花纹钢),而中国最好的钢是镔铁(也是一种焊接花纹钢)。阿骨打看不起自寓为镔铁的辽朝,而自恃为金,殊不知,世事难料,瞅不冷子也有“珍珠如土金如铁”的时候。三是契丹族尚未完全脱离奴隶制社会形态。辽太祖死了,皇后要以身殉葬,亲戚百官极力规劝,皇后最后还是剁下右手放进太祖的棺材。辽国的统治者是奴隶主贵族,他们对奴隶的凌暴“贪滑残忍”。《资治通鉴》就记载,他们对老百姓,常常“诬以为盗,披面,抉(挖)目,断腕,焚炙而杀之,欲以威众。常以刑具自随,左右前后悬人肝、胆、手、足,饮食起居于其间,语笑自若。”这样的制度肯定会遭淘汰。四是轻视文化;辽代有北面官、南面官之分,北面官为契丹人统领,南面官由汉人管辖。这多少有点“一国两制”的意味。元好问有诗曰:“南衙不主兵,北司不理民”,说明了北面官、南面官的区别。官吏任用上,辽实行世选与科举制度,契丹世选,汉人科举。令人不解的是辽主竟明令限制契丹人不许应科举,而且作为“国制”,违例要被责罚200鞭子。这有点天下奇闻了。其实,辽代建立之初,对于文化比较重视,也颇出了几位文化人。辽太祖在建国后曾问侍臣:“我们要祭祀有大功大德的人,应首先祭谁?”臣子们都说要先祭佛,太祖说:“佛不是中国教。”决定祭孔子,建了孔庙,春秋两季祭奠。还有阿保机的儿子耶律倍,通晓天文,熟悉音律,精于医药,擅长用辽文、汉文写作,还用契丹文字翻译了《黄帝阴符经》,他画的《射骑》、《千鹿图》等还被收藏在宋朝秘府。不知怎地,辽后来竟对文化加以排斥,而辽代禁止契丹人参加科举的原因主要是担心契丹人因争相习文而削弱武力。一个不重视文化的民族,能走多远?
《辽史》在25史中算是最薄的一部书了。不过薄有薄的好处:说明辽人并没有刻意宣扬自己,也就是说,没有“做秀”。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辽史》相对而言,脂粉较少。人们的生活和生活不一样,有的人干活是要养家糊口,填饱肚子;而有的人劳动则是为了开胃健脾,多吃几口香的,多喝几杯辣的。有的人上班是为老百姓服务,而有的人干事是为了“政绩”,眼目前儿是想向上爬,眼目后是想“青史留名”。“政绩”当头,干事就难免做秀,难免走偏,走过梭。后人视今犹如今人视昔。不多说了。赤峰,从远古走来,历经沧海桑田,今天依然使人们感觉到是那么豪放,那么豁达,那么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