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有个合浦县，合浦是我国历史上著名的珍珠产地。合浦位于北部湾北岸，因县处江河汇海处而得名。汉武帝元鼎6年置合浦县，三国吴黄武7年曾改为“珠官县”。这一改，便引出了一段历史和一个人物。

我是从范晔的《后汉书.循吏传》中知道关于合浦珍珠的历史的。同时，也是知道了1800年前，在合浦这个地方，曾出了一位“循吏”——孟尝。司马迁《史记》首创《循吏列传》，用以表彰廉政干部，后来史书便因袭下来。

《后汉书.孟尝传》较详尽地记述了孟尝在合浦的事迹：“孟尝字伯周，上虞人也……（孟）尝后策孝廉，举茂才，拜徐令。州郡表其能，迁合浦太守。郡不产谷实，而出珠宝，与交趾比境，常通商贩，贸籴粮食。先时宰守，并多贪秽，诡人采求，不知纪极，珠遂渐徙交趾郡界。于是行旅不至，人物无资，贫者饿死于道。尝到官，革易前弊，求民病利，曾未逾岁，去珠复还。百姓皆反其业，商货流通，称为神明……”

范晔用他的妙笔，为我们留下了这样一个动人的故事：孟尝由于有才能，被派到合浦做太守。合浦这个地方濒临大海，不产谷物，而产珍珠。由于与“交趾”（古地名，主要指越南北部地区。据说“交趾”之称谓有两种解释：一是当地风俗男女同川而浴，脚趾能相“交”在一起；另一就是当地人终年赤足，脚趾叉开长，两腿并立大脚趾可“交”在一起。）临近，珍珠是当地百姓贸易粮食的主要产品。前任太守是个贪官污吏，强迫珠民打捞珍珠，向上进贡，中饱私囊，致使珍珠资源达到灭绝的极限（不知纪极）。后珍珠逐渐在“交趾”兴盛。而合浦则陷于困境，不再有人来旅行采购，珠民因不堪重税甚至“死饿于道”。孟尝到任后，革除了掠夺性捕捞的弊病，使珍珠资源休养生息，“去珠返还”。于是合浦恢复了昔日辉煌，老百姓“皆返其业，商货流通”，无不称颂孟尝“神明”。

对“合浦还珠”这个典故，为何以“神明”收笔，过去真没琢磨过，只道是孟尝当官敢为民作主，不是“卖红薯”的庸官。随着近些年自然生态屡遭劫难，使我们不得不服气这位近2000年前的孟县长：人们之所以称他“神明”，大概就在于他尊重了资源型产业的客观规律，懂得如何对珍珠产业进行管理，以自己的远见卓识恢复和保持了自然生态的平衡。我想，当年合浦珍珠业废而复兴，一直延续到今天，孟县长有的千秋伟业。范晔也有眼光，写孟尝，独独、仅仅用120个字就写下这样一段越咂摸越有味的场景，让今人从一粒粒小小的珍珠上可以感觉到1800年前一场关于自然生态的纷争。这也就是史学家们得意之处：史学胜过时间，史学胜过历史。

到合浦采访，知道孟尝的人不多，很让人扫兴。但知道的都说合浦珍珠的命运因有孟县长而值得庆幸。这种“庆幸”也许是一种延续已久的悲哀。社会的发展应该依靠法律、依靠政策、依靠管理。现在合浦的珍珠养殖就有非常优惠的政策：北海市规定，每亩养珠水面仅收税20元。这种政策强有力地扶持了当地珍珠业的发展。不过话又说回来，千百年来，中国人把希望寄予在“清官”身上想法很自然，想想也是，封建制度下，遇上个好人品的好领导还真是庶民百姓的福份，若摊上个贪鄙之物，老百姓唯有自叹命苦了。读《孟尝传》，我们能在字里行间察觉到孟尝在珠民税收政策上的宽松：“革易前弊”、“移风改政”——由此而拯救了合浦珍珠事业。说到税收，不由想到刚开过的人大作出的重大决策：5年内取消农业税。且不说它终结了几千年的农业税赋，也不算它使全国农民一年可免多少亿元的经济账。我倒认为其政治意义更为深远，别的不论，这样一来，先把地方一些“禄蠹”们以税费为理由加重农民负担的借口免掉了。你想，假若孟尝当年要大收特收“渔业特产税”，合浦还是今天的合浦吗！没在农村呆过，每每听说农民要负担十几种甚至更多的经费，实在理解不了。历史上有两则“征税”的故事，不妨听来一笑：五代时宋州县官赵在礼不仅贪暴，其苛捐杂税更是名目繁多，百姓叫苦不迭。后来他调到永兴，老百姓“欣贺”曰：“可拔掉眼中钉了！”赵在礼听说，要求回到宋州复职，每人增税金一千，名为——“拔钉钱”；还有一则：南唐庐州县官张崇，对农民极为苛刻，民怨载道，一次，上边召见他，老百姓以为他要调走，在道路相见皆捋自己的胡须表示庆贺。张崇知道了，立即开征了一个新税种——“捋须钱”。这还属于“一般般”，南北朝时有个叫鱼弘的人则公开宣称：“我为郡守有四尽：水中鱼鳖尽、山中麋鹿尽、田中米谷尽、村中人庶尽。”做官做人做事缺德到这步田地不能不挨骂，赵在礼、张崇、鱼弘哥仨怎么回应民骂无从知晓，但一般的讲，这类“禄蠹”都有“抗击打能力”。北宋有个叫邓绾的倒说出了这类官员的普遍心态：话说邓绾曾在河南灵宝、邓州为官，由于人品官品恶劣，遭到群众唾骂，您猜他怎么样？“怡然自得，（说），‘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总是我做了’”。他有臭皮囊，您能有脾气？当然也有好官，史书上就记载一个叫倪宽的，汉武帝时的左内史。他收税要看百姓的情况决定急缓，有些税粮常常拖欠。一次，军队要打仗了，国家急需军粮，而倪宽由于税收不足理当免职。百姓听说，惟恐失掉这位好父母官，大家于是车拉肩挑来交粮，结果收的粮比应交的税粮还多。好官怕你走，坏官盼你走。一个人的一句话、一个招术可以决定千百万人的命运，千百万人的喜怒哀乐和一个人挂钩，这历史延续老长了。最近到一些改制单位采访，听工人说：过去说我们是主人翁，就那么一说。现在我有股份了，我真是主人翁了。这是民主政治进程的一朵浪花。

史料记载，古时采珠并无任何特殊设备，一绳一筐而已。采珠人腰系长绳，手握竹筐，憋上一口气潜入海底摸蚌采珠，有时还要搭上性命。所以当时有“以人易珠”之说。现在合浦天然珍珠绝迹了，代之而起的是人工养殖。绝迹的原因还是由于违背了自然规律，珠民告诉我说，近些年使用拖网捕捞作业，将沿海岸线“挖地三尺”，贝壳都没了，还能有珍珠？1800年前，孟尝由于遵循自然规律而使“去珠返还”，而今虽然“还珠犹在”，但现在的“合浦珍珠”，已非过去“西珠不如东珠，东珠不如南珠”的真正意义上的响当当的品牌“合浦珠”了。牌子倒下又是因为人类得罪了自然环境。

孟尝是进了《后汉书》“循吏传”的。“循吏”的意思是“循良之吏”，是奉公守法的官吏，是好官。好官能给老百姓办好事，可好官却不能永生不朽。没了孟尝，合浦珍珠业怎么发展？笔者愚钝，一时还真找不着北，不知如何解答。